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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月初的大同市,寒气逼人。平城区华北星社区居委会活动室,居民们陆续落座,大同市公安局平城分局把“非遗+法治”安全宣传带到这里。
大同数来宝非遗传承人李骐宇穿着一身紫色服装站在台中央,旁边是身穿藏蓝警服的平城分局民警杨晓明。两人一亮相,台下就有人低声说:这样的搭配挺新鲜。
竹板和醒木轮番响了起来,味儿还是数来宝的味儿,词却换成了防范电信诈骗的内容。包袱一抖,台下众人笑起来,还有人跟着打拍子。
在大同市,像数来宝这样的非遗项目并不少,怎么和法治拧成一股绳?一间活动室里的热闹,又靠什么“感染”1400余个行政村?记者带着疑问,从这间活动室再到大同市电影公司,一路寻找答案。
散场前的“5分钟”
大同数来宝是用大同方言表演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当地人把它和煤炭、云冈大佛并称“大同三宝”。
台上不是临时搭伙。杨晓明平常喜欢曲艺,为把反诈宣传开展得入耳又入心,他专门拜师学艺,跟着师兄弟们琢磨唱词、练节奏。李骐宇说:“老曲艺有了新价值,娱乐之余,能提醒大家护好‘钱袋子’。”
数来宝、相声,能把人留住、让人坐下来。而把法治融入其中,靠的是散场前那几分钟。
节目刚演完,民警李璐明和同事已经拿着宣传页,边发边讲。坐在前排的大爷顺嘴问:“快递盒子上的二维码,敢不敢扫?”李璐明拿起话筒:“来路不明的二维码不要扫。所谓‘1元’‘3元’优惠,可能是引流……”
紧接着,一名女士挤到李璐明面前,手机屏幕还亮着:“一天几十个电话,拉黑一个又来一个,我都不敢开机。”民警细问后得知,她听过所谓的“康养课”,泄露了个人信息。旁边几个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人,听到民警的话又围拢过来。李璐明教那名女士如何拦截骚扰信息、不回拨陌生号码:“信息泄露,往往从占小便宜开始。免费课、免费礼品、免费体检,他们盯的是你填的那张表。”现场,有人点头,有人掏出手机跟着学起了反诈常识。
活动结束后,民警告诉记者,节目后的答疑解惑最为有效。“咱们多解释5分钟,群众就能记住更多反诈套路。”
这“5分钟”不在节目单上。戏把人留住,群众凑上来,骗局摆眼前,民警立即讲,法治宣传才能入脑入心。可一场活动就这么几十个人,大同有1400余个行政村,怎么扩大覆盖面?当天下午,记者在大同市电影公司找到了另一种答案。
借来的“5分钟”
走进大同市电影公司,房间里陈列着一排老放映机,从胶片机到数字设备,像退役老兵在站岗。
公司副经理郭海虹首先说起了合作:“我们和市公安局联合普法,今年是第三年。”大同公安组建“同心放映”服务队,借助“2131工程”(21世纪一村一月一场电影工程)农村公益电影放映平台,共同做好“非遗+法治”宣传,将8部短片拷贝到全市91支放映队的数字放映机里,每场电影放映前先放“5分钟”宣传片。全市1400余个行政村,每村至少放映一场公益电影,受众达7万余人次,“映前普法”在农村阵地实现了全覆盖。
为什么选这条路?大同市公安局宣传科副科长康亚琼说得很直接:“短时间全覆盖,靠民警一场一场跑,跑不过来。‘2131工程’覆盖广、频次高、贴近基层,不需要太多警力,也不用另外搭台。”
记者跟着郭海虹往里走,她指了指放映机:“要紧的是这‘5分钟’的位置。”放映员按下播放键,映前“5分钟”开始,普法宣传片放完后,正片才开始。看电影的人大多是留守老人和孩子,正等着银幕亮起来。这是农村放映场上一个固定的专注窗口,和活动室里的情形一样,是人都在、心也闲着的“5分钟”。
这“5分钟”里装的是剪纸动态动画、数来宝实景演出……配上地道大同方言。康亚琼介绍,公安机关摸排全市248项市级以上非遗项目,按受众覆盖面、群众认可度、艺术适配度三条标准分层筛选,定下剪纸、数来宝、本土相声、古法花馍、蛋雕、传统丝织品制作技艺这六项。一个固定“5分钟”,六项非遗,四类主题:反诈防骗、禁毒防毒、道路交通安全、汛期安全防范。
在大同公安看来,这“5分钟”是“借”来的。公安缺“到达”,1400余个村,警力不可能一村一警地站着;非遗缺“场子”,数来宝有人听,传承人要台口;放映队缺“内容”,队伍、班期、放映点都是现成的,映前那几分钟一直空着。
三个缺口一凑,“5分钟”就被人认领了——公安机关借放映队的班期,非遗借银幕前的台口,电影公司借公安机关的播放内容。
不另叫人、不另搭台、不另建平台,只把现有放映前的空档用起来。对基层来说,这不是新增一场活动,而是“嵌入式”普法。
郭海虹说:“群众反映,这种看大片前先看带有非遗元素的普法宣传片的形式新鲜、实用。”
电影公司工作人员讲了件事,下乡放电影,映前短片刚放完,一名老乡拉住放映员问:“你看我这网上找的工作是不是骗局?”放映员当场给联村民警打电话,民警在电话里把刷单链条讲了一遍。正片还没结束,那名老乡已果断退出涉诈微信群。
关键时刻能“醒”
映前“5分钟”管不管用?杨晓明讲了一个劝阻案例——近日,他在接到反诈预警后,赶到平城区王某家中。王某正在与冒充法检公的骗子通话,准备转账。见民警进门,她慌了神:眼前的警察和电话里的警察,该信哪个?
杨晓明没直接“夺”手机,先问:“阿姨,下乡放电影前的普法视频,您看过没有?我们来您这小区宣传,您见过我没有?”杨晓明一句一句拆解骗术,王某越听越明白,当场挂断电话,放弃转账。事后她说,这些内容之前确实听过,可轮到自己身上,还是存了侥幸。
“平时听过,关键时候才听得进去;民警上门对照着讲,记忆才被激活。”杨晓明说,“两者缺一不可。”
活动散场前那一阵,民警面对面答疑,是“现问现答”。映前“5分钟”是“预装答案”,防骗常识先一步走进了群众日常。
“5分钟”的短板
问题不是没有。记者去采访时,今年农村放映季已经结束。郭海虹说,电影公司在复盘片目,收集群众问得最多的问题,反馈给公安机关来更新短片。
对公安机关来说,两个问题都绕不过去。首先是同一个短片,群众一年看上一遍,短片没变,骗术早换了。其次是“5分钟”六项非遗,每项几十秒,记住了“味儿”,法治宣传未必跟着记住。
问题摆在这里,大同的解法不是把“5分钟”拉长,而是短片更新和现场加演双管齐下。今年夏天在关帝庙,放映《浴血雁门关》,民警在反诈短片之外,把升级的骗术又用数来宝现场唱了一遍。电影公司工作人员说,那天散场后老人和孩子还围着民警问这问那。
“5分钟”的价值不在时长,在于它是“话”能“递”得进去的窗口。
郭海虹说,明年的片子还没定,盘点还在继续。“5分钟”内容也将定期更新。
记者手记
采访之初,我以为这套办法的关键在“5分钟”这个提法上,其实不然。5分钟不是计时器,是入口。活动室散场前那阵、银幕亮起前那几分钟,都是人齐了、心闲了、话递得进去的窗口。真正要留下的,是入口打开的那一会儿。
非遗在这个故事里是桥。法律条文是硬的,骗术是变的,民警上门讲,群众未必听得进;可竹板一响、方言一开口,大家就爱听了。非遗不是给法条穿戏服,是给法在人堆里找到最容易听进去的入口。
桥搭起来,还得有人站在桥头。活动室里,李璐明接过二维码的话头、俯身教群众设置手机,是站在桥头;放映前那“5分钟”,是91支放映队替民警站到了1400余个村子的桥头。
“5分钟”能留下啥?有人愿意问、有人愿意答;下一次骗子伸手时,群众心里多了一声提醒。普法说到底,不是把法硬送到人面前,是在人愿意听的窗口里把法留下,而窗口能不能常开,还要看下一次更新。
专家点评
山西师范大学戏剧与影视学院副院长颜汇成:文艺下乡是推动公共文化服务扎根基层的重要途径,也是涵养乡风文明、助力乡村治理的重要力量。大同公安将非遗艺术与法治宣传融入农村电影放映,延伸了公共文化服务的功能,为文艺参与基层治理提供了有益的实践。
数来宝的乡音乡韵、剪纸和花馍的生活气息,承载着群众熟悉的文化记忆,能拉近法治宣传与群众日常生活的距离。依托农村公益电影放映网络,让这些内容走近乡村群众,非遗普法有了稳定的传播渠道,也盘活了基层公共文化资源。映前“5分钟”顺应群众的观影习惯,将安全防范常识融入熟悉的艺术表达,让人愿意听、听得懂。
这项实践的可贵之处,在于以文艺拉近与群众的距离,并在交流中回应群众实际需求。群众因节目愿意听,因身边事主动问,民警及时回应,让普法有了具体落点。“5分钟”成为连接文化服务、群众需求与基层警务的窗口。以乡土文化传递法治理念,以日常交流增进警民信任,大同公安让文艺下乡既有文化温度,又有守护平安的实际成效,为公共文化服务融入基层治理提供了有益借鉴。
山西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青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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